达洛维夫人:中年贵妇遇见昔日情人

时间:2019-09-05

  “恋爱了,”他重复道,这次是干巴巴地对克拉丽莎·达洛维说的,“爱上了在印度的一个姑娘。”他已放好了花环。随便克拉丽莎怎么想吧。 很可能是王后,达洛维夫人捧着买好的鲜花走出马尔伯里花店时心里在想:是王后。她在阳光下站在花店旁边,当那辆拉紧窗帘的轿车在离她一英尺处驶过时,她的脸上瞬间出现了极度庄严的神情。也许是王后到哪家医院去;或者王后出席某个义卖市场的开幕式,克拉丽莎心里在想。 (那辆轿车开进了大门,没有一个人在看它。)飞机停止喷烟,越飞越远,白烟逐渐散去,聚集在了大团白云的四周。 主人公达洛维夫人是个养尊处优,在现实生活中如鱼得水的女人,本书最基本也是最核心的情节就是她举办宴会,而宴会本身就代表了她在社会上的地位和取得的成功,然而这又是一个在内心深处不满现实、渴望高尚,与生活现实矛盾重重的女人。她的旧情人彼得•沃尔什从印度归来,这是一个我行我素,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度理想化的男人,而他对世俗化的达洛维夫人的种种嘲讽更加剧了主人公内心对现实的不满。另外一个重要人物是战争的幸存者沃伦•史密斯,他得了严重的战争后遗症——炮弹震呆症(shell shock),完全处于疯狂与谵妄的状态,在达洛维夫人的宴会正热热闹闹地举行时,他自杀了。他的死意味深长,表面上看是一战残酷的持续效应,却也折射出当时知识分子对欧洲文明的幻灭感,是写实,也是象征。作者本人的生活中,死亡的阴影也是无处不在,以至于她最终在1941年选择了自沉于家附近的乌斯河中。 这个时候街上就这样拥堵了。不知是不是洛兹伦敦大板球场,或是阿斯科特赛马场,或是赫林海姆马球场有什么比赛?她琢磨着,因为街道挤得水泄不通。那些坐在公共汽车顶层两边的英国中产阶级人士,手里拿着包裹和雨伞,真的,有人甚至在这样的天气还穿着皮大衣,她想,他们真是可笑,简直可笑得超出了任何想象;而王后本人也被堵住了;王后本人也无法通过。克拉丽莎被阻在布鲁克街的一侧;那位老法官约翰·巴克赫斯特爵士被阻在另一侧,中间隔着那辆轿车(约翰爵士多年参与立法,喜欢穿戴讲究的女人)。这时那位司机稍稍探出了一点身子,不知是对警察说了些什么还是给他看了看什么东西,那警察敬了个礼,举起胳膊,头猛地一摆,指挥公共汽车开到一边,小轿车便开了过去。它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前开去。 “K-R-”保姆说,塞普蒂莫斯听见她在他耳旁说“凯,阿儿”,声音像音质圆润的风琴般深沉柔和,但又夹杂着蚱蜢叫似的刺耳之处,令人惬意地刺激着他的脊柱,将声波传入他的大脑,在脑中剧烈地震动、冲击。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在某种大气条件下,人的声音(因为人一定要讲科学,讲科学最重要)能刺激树木的活力!雷齐娅[1 卢克雷齐娅的昵称。 埃德加·杰·沃基斯胳膊上绕着一卷铅管,用人们听得见的声音、当然是带着幽默的口气说道:“所相(首相)的汽擦(汽车)。” 冥冥中的幽灵命令他看,这个声音在和他交流;他,塞普蒂莫斯,人类中最伟大的一员,最近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是来此复兴社会的上帝,他像床罩般躺在那里,像条只有太阳才能毁灭的雪毯,永不损耗、永受苦难,是替罪的羔羊,是永恒的受难者。但是他不愿如此,他呻吟着,摆摆手赶走那永恒的苦难,那永恒的孤独。 当她开始和皮姆小姐一起从一个花罐走到另一个花罐,挑选着鲜花时,她暗自说道,胡扯,胡扯,说得越来越轻柔,仿佛这美、这芳香、这色彩,以及皮姆小姐的好感和信任,是一股波浪,她听任它涌过她的全身,征服那仇恨、那魔鬼,征服一切;这股波浪把她托起、托起,突然——啊!外面大街上响起了枪声! 宁静降临她的身心,她感到平静、满足,手里的针把丝线一针针平滑地拉到头,把散开的绿色褶子折拢轻轻地缝在裙腰上。于是,在一个夏日里,海浪聚拢、失去平衡、跌散;聚拢又跌散;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越来越沉重地说“无非如此”,直到连躺在海滩上晒太阳的人躯体里的那颗心也说,无非如此。不要再害怕,那颗心说。不要再害怕,那颗心说,把沉重的负担交付给大海,它为一切的忧伤叹息,然后复苏、开始、聚拢、跌散。只有躯体在倾听飞过的蜜蜂的嗡嗡声;海浪的拍击;狗的吠叫,远远的,叫了又叫。 莎利坐在地板上——那是她对莎利的第一个印象——她两只胳膊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抽香烟。那可能是在哪儿呢?在曼宁家?在金洛克·琼斯家?反正是在一次社交聚会上(是什么地方她记不清了),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问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那个人是谁?”他告诉了她,并且说莎利的父母关系不好。(她感到多么惊奇啊——一个人的父母竟会吵架!)但是整个晚上她两只眼睛都离不开莎利。那是一种她最爱慕的特别的美,微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还有她那种无拘无束的个性,仿佛她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比起英国女人来,这个特点在外国女人身上要普遍得多;由于她自己缺乏这个特点,她总是非常羡慕莎利。莎利总说她身上有法国血统,祖上曾有人侍奉过玛丽·安托瓦内特[ 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在法国大革命时被送上了断头台。 这儿是他的手;那儿是死者。对面栏杆后面正在聚集起一些白颜色的东西。但是他不敢看。埃文思就在栏杆后面! 因此她会发现自己在圣詹姆斯公园仍旧在和他争论,仍旧企图证明她不和他结婚是对的——确实是对的。因为在婚姻中,对于一天又一天同住在一所房子里的两个人来说,必须有一点自由,有一点独立;这些理查德给了她,她也给予了理查德。(比如说,今天早上他在哪里?在个什么委员会吧,她从来不问。)但是和彼得在一起什么都得相互知晓;什么都得仔细探究。实在让人受不了,而当在小花园喷泉边发生了那一幕后,她不得不和他分手,否则会毁了他们,两个人都会毁掉,她对此确信无疑;虽然多年来她一直忍受着利箭钻心般的悲伤和痛苦;后来在一次音乐会上有个人告诉她,他和在去印度的船上认识的一个女人结了婚,那一刻的震惊至今难忘!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切!冷酷、无情、假正经,彼得曾这样责备她。她永远也无法理解他是多么关爱她。但想来那些印度女人是理解的——那些愚蠢、漂亮、轻浮的傻瓜。而她是在白白浪费自己的同情,因为他要她相信他相当幸福——非常幸福,尽管他们俩谈到过的事他一件也没有做;他整个的一生是个失败。直到现在她仍很生气。 她有权挽起他的胳膊,尽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会把胳膊伸给她,她单纯、爱冲动、只有二十四岁、在英国举目无亲、为了他才离开了意大利、骨瘦如柴。 (这时露西端着托盘走进了客厅,把巨大的蜡烛台放在壁炉台上,把银盒子放在中间,把水晶海豚转过来对着钟。他们会来,他们会站在这里;他们会用她露西也能模仿的装腔作势的调子说话,那些绅士淑女们。在所有的人之中,她的女主人是最可爱的——她是银餐具、亚麻织品、瓷器的女主人;因为那太阳、那银餐具、摘下来的门扇、朗普尔迈耶店里来的工人全都使露西感到某种成就感,这时她把裁纸刀放在了嵌花桌子上。她第一次干活是在坎特汉姆的一家面包店里,那时她盯着玻璃窗看着,对老朋友们说,看呀!看呀!她就是安吉拉夫人,玛丽公主的侍女;这时达洛维夫人一脚走了进来。) 这时,正如月光下平台上会发生的那样,其中一个人因为已经厌烦而开始感到惭愧,而另一人却一声不响地坐着,非常安静,凄然地看着月亮,前者便也不愿说话,只是挪挪脚,清清嗓子,注意到桌子腿上的旋涡形铁饰,动动一片花叶,但什么也不说——彼得·沃尔什现在就是如此。因为,为什么要这样去回顾往昔呢?他想。为什么要让他再忆起那事呢?她已经那样残酷地折磨了他,为什么还要让他痛苦?为什么? 这所房子的过厅像地窖般凉爽。达洛维夫人把一只手举到眼前,当女仆关门时,她听见了露西裙子的沙沙声,她感到自己像个远离红尘的修女,裹着熟悉的修女的头巾,产生了对过去的虔诚的感应。厨娘在厨房里吹着口哨。她听见了打字机的咔嗒声。这就是她的生活,她在过厅的桌前低下了头,接受了这种影响,感到自己得到了祝福、净化,当她拿起记有电话留言的拍纸簿时,她对自己说,这样的时刻是生命树上的蓓蕾,她心里想,它们是黑暗中的花朵(仿佛有朵美丽的玫瑰曾专门为她而开放);她从没有一刻相信过上帝;因而她更应在日常生活中报答,她拿起拍纸簿,心里想,在对待仆人,是的,对待小狗和金丝雀,特别是对待她的丈夫理查德,他是这一切的基础——这欢快的声音、绿色的灯光,甚至吹口哨的厨娘(因为沃克太太是爱尔兰人,整天都吹口哨)时——人必须用这秘密储蓄起来的美妙时刻来做出报答,她想道,一面举起拍纸簿,而露西站在她的身边正打算解释什么。 “那么,你的情况怎样?”她问道。就这样,在战斗开始之前,战马踢地;仰头;腹背鬃毛闪闪发亮;脖子弯成弧形。就这样,彼得·沃尔什和克拉丽莎并排坐在蓝沙发上,彼此挑战。他的力量在体内涌腾。他从不同的方面把各式各样的事情集中到一起;他受过的赞扬;他在牛津的事业;他的婚姻,对此她一无所知;他曾经怎样爱过;以及总的来说如何完成任务的。 邦德街令她着迷;商业旺季里清晨时分的邦德街;它那飘扬的旗帜;它的商店;没有铺排;没有炫耀;一匹粗花呢陈列在她父亲五十年间一直在那儿买套装的商店里;几粒珍珠;放在冰块上的大马哈鱼。 然而,以后她欠了彼得多少的情啊。不知什么原因,每当她想到他时,总是想起他们的争吵——也许是因为她太希望得到他的好评了。是他用“伤感”“文明”这两个词来评价她;她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以这两个词开始,仿佛他在保护她。一本书是伤感的,一种生活态度是伤感的。也许她总在回忆过去也是“伤感的”。她心想,他回来以后会怎么想呢? 她把拍纸簿放在过厅的桌子上。她开始慢慢走上楼去,手扶着栏杆,好像刚刚离开一个社交聚会,在那儿,时而这个朋友、时而那个朋友使她回忆起她的面容和声音;好像她关上了门走到外面独自站着,形单影只地面对可怖的黑夜,更确切地说,是面对这个讲究实际的六月的早晨的日光;她知道对有些人来说,这个早晨柔和地发散着玫瑰花瓣的光彩,当她在开着的楼梯窗口停下脚步时,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窗外传来了窗帘飘动的啪啪声和狗叫声,也传来了白天的摩擦、敲打和兴旺繁荣的声音,她想着这一切,感到自己突然萎缩了,老了,胸部也平塌塌的了,她仿佛已经出了门,已经出到窗外,脱离了躯壳和现在已经不中用了的大脑,因为布鲁顿夫人——据说她的午宴非常有趣——没有邀请她。 然后,一个衣衫褴褛、不三不四的男人提着一个皮包站在圣保罗大教堂外的台阶上,进退迟疑,因为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样的安慰、多大的欢迎,有多少飘扬着旗子的墓碑,这些不是战胜了敌人的军队的象征,而是,他想,战胜了讨厌的寻求真理的精神的象征,为了寻求真理我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不仅如此,大教堂使你有伴,他想,邀请你成为社团的一员;伟人们都属于这一社团;烈士们为它而牺牲;为什么不进去,把这个塞满了小册子的皮包放到祭坛前、十字架前,它象征着一种超越了寻求、探索和语言的表达,完全成了精神的、脱离了躯体的、幽灵般的东西——为什么不进去呢?他想道,在他踌躇的时候,那架飞机又出现了,飞过了卢德盖特圆形广场上空。 “不要再害怕。”克拉丽莎说。不要再害怕骄阳的炎热;因为布鲁顿夫人只请理查德吃午饭而不请她,使她感到震动,使得她存在于其中的一刻战栗了,宛如河床上的一株植物感觉到桨划过时的震动和战栗:因此她震动;因此她战栗。 “她有两个很小的孩子,”他很理智地继续道,“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回来是和律师商量有关离婚的事的。” ]的诗歌,人的性格,还有她自己灵魂中的缺点。他是怎样地责骂她啊!他们的争论是多么激烈啊!她会嫁给一个首相,站在楼梯顶上;他称她是个完美的女主人(为此她在卧室里哭了一场),他说她具有成为完美的女主人的一切内在素质。 但是那不屈不挠的自我中心感永远要把反对它的大军踏翻在地,那是一条总是说向前、向前、向前的河流;尽管它承认可能对于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目标,还仍然要向前、向前;这个不屈不挠的自我中心感使她脸蛋发红;显得非常年轻;非常健康;眼睛非常明亮;她坐在那儿,裙衣放在膝头,针把绿丝线拉到头后停在那里,微微颤抖着。他恋爱了!爱的不是她。当然爱上的是某个年纪比她轻的女人。 多么奇怪,她在楼梯平台上停住脚步,把自己组合成那个钻石形的、单一的人时,心里在想,多么奇怪,一个女主人对自己家里的重大时刻、它的特性有这样的了解!轻微模糊的声音顺着楼梯井盘旋而上;拖把的索索声;轻叩声;撞击声;大门打开时的响声;地下室里一个重复什么口信的声音;托盘上银餐具相碰时的叮当声;为晚宴准备的干净的银餐具。一切都是为了这次晚宴。 因为露西的工作已经给安排好了。要把门从铰链上卸下来;朗普尔迈耶公司的工人要来。再说,克拉丽莎·达洛维心里想,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早晨啊——清新得像专门为海滩上的孩子们准备的。 心中出现的是什么样的乡间白色黎明的意象?这个世界的最新经历使他们所有人、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心中溢满泪水。泪水和悲哀;勇气和忍耐;一种极度正直和坚毅的态度。比如说,想一想她最敬佩的那位女性,贝克斯伯罗夫人主持义卖市场开幕式的情景吧。 露西拿着靠垫在客厅门口停了下来,微红着脸,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她不能帮她补那件裙衣吗? 像个退回独室的修女、探索宝塔的小孩,她走上楼去,在窗口停了一下,走进洗手间。里面铺着绿色地毡,一只龙头在滴水。生活的中心是一片空虚;阁楼上的一个房间。女人必须卸下她们华丽的衣饰。中午时她们必须脱去衣衫。她把帽针插在针插上,把带羽饰的黄色帽子放在了床上。床单很干净,像条宽宽的白带子紧绷在床上。她的床会越来越窄。蜡烛已燃掉了一半,她曾着迷地阅读马尔博男爵[1 马尔博男爵(1782—1854),法国将军,拿破仑时代回忆录的作者。 “恋爱了!”她说。在他这个年纪,系着个蝴蝶领结,居然会被那个魔鬼吞没掉!你看他脖子上一点肉也没有;手红了吧唧;而且他比我还要大六个月呢!她把目光闪回到自己身上;但是她内心仍然感到他是在恋爱。他有爱情,她感到;他是在恋爱。 她吹捧他;她愚弄他;克拉丽莎想道,她三刀就刻出了那个女人、那位印度陆军少校的妻子的轮廓。真是糟蹋了他!真愚蠢!彼得一辈子都像这样被愚弄;先是被牛津大学开除;后来和在去印度的船上认识的一个女孩子结了婚;现在又是印度陆军少校的妻子——感谢老天当初她没有答应嫁给他!不过,他是在恋爱;她的老朋友,她亲爱的彼得,他在恋爱。 看在老天的分上,别鼓捣那把刀子了!她感到一阵无法压制的恼怒,在心里暗自大喊道;使她恼怒的是他那份愚蠢的不顾传统习俗的表现,这是他的弱点;他缺乏对别人的感觉的任何了解;这些一直都使她恼怒;而现在在他这个年纪,多么愚蠢! 现在,这些话对她已毫无意义。对旧日的感情,她甚至连一点反响都找不到了。但她仍然记得曾因激动而浑身发冷,带着某种狂喜梳理头发(现在当她取下发卡放在梳妆台上,开始梳理头发的时候,旧日的感情又开始在心头出现),外面几只白嘴鸦在粉红色的暮霭中得意地上下翻飞,她穿戴好了走下楼去,穿过大厅时心里觉得“如能此时死去,此时将最为幸福”[ 莎士比亚《奥赛罗》第二幕第一场奥赛罗语。 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了。霍姆斯大夫可以说他没有病。她却宁愿他死了倒好!当他这样瞪着眼却对她视而不见,把一切搞得十分可怕时,她没法坐在他的旁边;天空和树木,玩耍的儿童,慢吞吞地行进的马车,吹哨子,摔跟头;一切都十分可怕。而他不会自杀;她也无法告诉任何人。“塞普蒂莫斯工作太累了。”——她对自己的母亲也只能这样说。爱使人孤独,她想。她无法告诉任何人,现在就连对塞普蒂莫斯也无法诉说了。她回头看去,见他穿着他那件破旧的大衣独自坐在那个座位上,弓腰缩背,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一个男人说要自杀是懦弱的表现,但塞普蒂莫斯打过仗;他很勇敢;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塞普蒂莫斯了。她戴上带花边的领子,她戴上新帽子,可他却根本没有注意到;没有她他很快活。而没有他时什么也不能使她快活!什么也不能!他很自私。男人都自私。他没有病。霍姆斯大夫说他没有病。她把手伸到面前。看!她的结婚戒指松了——她瘦得厉害。痛苦的是她——可她却无人诉说。 想她老多了吗?他回来后会这么说吗?还是她会看出来他在这么想?确实如此。自从病后她头发几乎全白了。 飞机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光点;一个渴望;一种浓缩;象征着人的灵魂(本特利先生感到似乎就是这样,他正在格林尼治精力充沛地平整他那一条草皮);象征着人通过思维、爱因斯坦、推测、数学、孟德尔的遗传学理论来超越自己的躯体和自己的蜗居的决心,本特利先生一面清扫着雪松的四周,一面这样想道——那架飞机继续向远处飞去。 “是太妃糖;他们在做太妃糖的广告。”一个保姆对卢克雷齐娅说。她们俩开始一起拼读“t-o-f-”。 乔罗克斯的《野游和欢宴》:最初是英国体育记者罗伯特·瑟蒂斯(1805—1864)为《新体育》所写的以名叫乔罗克斯的一个伦敦佬为主人公的滑稽故事,后于1838年收集成册出版,名为《野游和欢宴》。 回想起来,奇怪的是她对莎利的感情的纯洁和无瑕,和对男人的感情不同。它是完全没有私心的,并且有一种只可能存在于女性之间、存在于刚刚成年的女性之间的特性。在她这方面,这感情具有保护性的特点;产生于一种同盟感,一种注定会有什么东西把她们拆散的预感(她们谈起婚姻时,总把它说成是场灾难),导致了这种骑士精神和保护对方的感情,这一点在她身上要比在莎利身上强得多。因为那时候莎利根本不顾后果;为了炫耀会干出最愚蠢的事情来;像绕着平台的低矮护墙骑自行车;吸雪茄。她确实荒唐——非常荒唐。但她的魅力是无法抗拒的,至少对她是如此,因此她依然记得自己手里拿着热水罐,站在屋子顶层的卧室里大声说:“她就在这所房子里。…………她就在这所房子里!” “啊,这个讨厌鬼!”她自言自语道,仿佛她一直就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来打搅她,来破坏她幸福的时刻。 一切都停顿了。汽车发动机的震动犹如脉搏,不规则地敲击着全身。太阳变得异常炎热,因为那辆轿车停在了马尔伯里的橱窗外;在公共汽车上层的几个老太太打开了黑色的遮阳伞;这里一把绿伞、那里一把红伞轻轻啪的一声撑开。达洛维夫人怀里抱着大捧香豌豆花来到窗前,粉红的小脸充满疑问地皱着,向外张望。人人都在看着那辆轿车。塞普蒂莫斯在看。骑自行车的男孩跳下车来。车辆越集越多。而那辆轿车就停在那儿,窗帘拉着,塞普蒂莫斯觉得上面的图案很古怪,像一棵树;这种就在他眼前把一切逐渐吸引到一个中心来,仿佛某种恐怖之物马上就要浮出表面,即将爆发出熊熊烈焰的景象,使他感到十分恐惧。世界在动摇,在震颤,有熊熊燃烧的危险。他想,是我堵住了路。难道人们不是在看着他,对他指指点点吗?难道他不是为了一个目的才像在人行道上生了根般站在那里的吗?但是为的是什么目的呢? 但是她觉得很焦躁不安,让这样一个残忍的魔鬼在她心中搅动!她在她的灵魂、这片枝繁叶茂的森林的深处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噼啪声,感到魔蹄的践踏;再不能感到充分的满足或安全,因为任何时候这恶魔、这仇恨会搅动起来,特别是在她病后,使她感到受到刮擦、脊柱受损,给她肉体的痛苦,而且使她从美、友谊、健康、被爱和使家庭赏心悦目中获得的一切乐趣产生动摇、震颤、扭曲,仿佛真的有一个魔鬼在挖她的根,仿佛她整个心满意足的盔甲都只不过是自恋而已!这样的仇恨! 莎利穿的是粉红色的薄纱衫——这可能吗?但不管怎么说,她看上去浑身明亮,容光焕发,像飞进来的一只小鸟或气球,片刻间依恋在一棵荆棘之上。但当一个人恋爱之时(这不是恋爱又是什么?),最奇怪的莫过于其他人的冷漠态度。海伦娜姑妈吃完饭就那么走开了;爸爸看报纸。彼得·沃尔什可能在场,还有年老的卡明斯小姐;约瑟夫·布赖特科普夫肯定在,因为,可怜的老人,他每年夏天都来,一住就是好几个星期,假装和她一起读德语,其实是来弹钢琴,用破锣嗓子唱勃拉姆斯的曲子。 “还有,”她一面转动水晶海豚使它直立起来,一面问道,“昨晚的戏好看吗?”“哦,他们没等演完就得离开!”她说。“他们十点得回来!”她说。“所以他们不知道结局。”她说。“那可真不走运。”她说(因为如果他们提出来的话,她的仆人可以待得晚一些)。“那确实不应该。”她说。她拿起沙发中间一只秃秃的旧靠垫,放在露西的怀里,轻轻推了她一下,大声说: ]的书时,得拿牛皮纸把书包上)。她们坐在顶层她的卧室里,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聊着,谈生活,谈她们将如何改造世界。她们打算建立一个废除私有财产的社团,还真写好了一封信,虽然没有寄出去。当然主意都是莎利的——但很快她也和莎利一样激动起来——早餐前躺在床上读柏拉图的书;读莫里斯的书;成小时地读雪莱的诗。 首先她会像贝克斯伯罗夫人那样肤色微黑,有着像起皱的皮子般的皮肤和美丽的眼睛。她会像贝克斯伯罗夫人那样动作缓慢庄重;个头大;像男人那样对政治感兴趣;拥有一幢乡间宅邸;非常高贵,非常真诚。而她自己有的却是像豌豆秆般瘦小的身材;像鸟脸般可笑的小尖脸。确实,她姿态优美;手和脚很好看;衣着考究,尽管花在上面的钱并不多。但是现在她常常感到她的这个躯体(她驻足观看一幅荷兰画),这个具有其一切功能的躯体似乎变得不存在了——根本不存在了。她有种最奇怪的感觉,感到自己是个隐身人,无人能见;无人能知;现在不再有结婚,不再有生儿育女,有的只是和街上的人群一起,令人惊异地、相当庄严地沿邦德街行进,自己作为达洛维夫人;甚至也不再是克拉丽莎;这是理查德·达洛维夫人的感觉。 “天哪,前门的门铃响了!”克拉丽莎喊道,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惊起,侧耳倾听。 “可是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我们的朋友。”克拉丽莎说。她本该咬住舌头,不该这样提醒彼得他曾经想和她结婚。 “就是这样。”她看着鱼店自语,“就是这样。”她重复道,在手套店门前停了下来,在战前,你可以在这里买到几乎完美的手套。她的老叔叔威廉从前常说,可以从鞋子和手套看出一个淑女来。在战争中间一天早上他死在了床上。他曾说:“我活够了。”手套和鞋子;她特别钟情于手套;但是她的女儿,她的伊丽莎白,却对两样都没有任何兴趣。 她这样想不是为了自己。她只是感到莎利受到了伤害和粗暴的对待;她感到了他的敌意;他的妒忌;他要闯入她和莎利之间的友谊的决心。她看到了这一切,就如一个人在闪电照亮的刹那看到了眼前的景色——而莎利(她还从来没有像这样钦佩过她)毫不气馁,依然豪爽地自行其是。她高声大笑。她让老约瑟夫告诉她星星的名字,这正是他很愿意认真去做的事情。她站在那里,她听他讲。她听见了星星的名字。 她仍然记得在伯顿的一幕幕往事——彼得怒气冲天;休当然在哪方面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也并不是如彼得所说的那样完全是个白痴;不仅仅是理发师用的木制假头。当他的老母亲要他放弃射猎或带她到巴斯去的时候,休二话不说地做了;他真的一点也不自私,至于像彼得那样说他没心肝、没脑子,只有一个英国绅士的派头和教养,那些只不过是她亲爱的彼得脾气最糟时说出来的话;他会令人难以忍受;他会让人觉得无法相处;但是在这样一个清晨能和他在一起散步却是十分愉快的事。 他们刚到伦敦——不幸的是——是来看医生的。别人来这里是看电影;观赏歌剧;带女儿出门看看;而惠特布莱德家的人却是来“看医生”的。不知道有多少次克拉丽莎到疗养院去看望伊芙琳·惠特布莱德。“伊芙琳又病了吗?”“伊芙琳身体很不舒服。”休说,同时噘了噘嘴,挺了挺他那衣冠楚楚、很有男性风度、极端俊美、装扮完美的身躯(他几乎总是穿得过于考究,不过想来也不得不如此,他在宫廷里有着一官半职),示意他的妻子有点内科的疾患,并不严重,作为一个老朋友,不用让他具体说明克拉丽莎·达洛维也是知道的。啊,是的,当然她知道;多讨厌的病;她感到了一种姐妹般的感情,同时又奇怪地对自己头上戴的帽子感到不自然。是不是因为这帽子不适合清早戴?因为当休匆忙地向前走去,煞有介事地抬抬他的帽子,要她相信她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保证他当然会参加她今晚的宴会,伊芙琳坚决要他去,只是他可能要晚一点,因为他得先带吉姆的一个儿子去参加宫里的晚会;每当这种时候,她在休的身边总觉得自己有点不像样子;像个中学生;但是她喜爱他,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从来就认识他,另外她确实也觉得休自有他好的地方,虽说理查德几乎被他气得发疯,至于彼得·沃尔什,他直到今天也不能原谅她喜欢休这件事。 “记得。”彼得说。“记得,记得,记得。”他说,仿佛她把什么东西吸引到了表面上来,而当它升起时肯定无疑地伤害了他。别说了,别说了,他想大喊。因为他还不老;他的生活还没有结束;根本没有。他才刚过五十。我要不要告诉她呢?他心想。他很想和盘托出一切。但是她太冷漠了,他想;只顾又剪又缝的;戴西在克拉丽莎旁边会显得非常平庸。她会认为我是个失败者,从他们的意义上,从达洛维家的意义上,我是个失败者。啊,是的,他毫不怀疑这一点;他是个失败者,和这一切相比——嵌花桌子、刀柄镶宝石的裁纸刀、那只海豚和烛台、椅套和珍贵的英国古老的淡彩版画——他是个失败者!我憎恶这一切中反映的自命不凡;我憎恶理查德的这些做派,而不是克拉丽莎的做派;她嫁给他这件事除外。(这时露西走进了屋子,端着银餐具,更多的银餐具,但她样子很可爱,苗条,举止优雅,当她弯腰把银餐具放下时他心里想。)而这些年来这一切始终在继续着!他想;一周又一周;克拉丽莎的生活;与此同时我——他想;顿时从他身上仿佛散发出了他生活中的一切;旅程;骑马;争吵;历险;桥牌聚会;风流韵事;工作;工作,工作!他毫不遮掩地拿出了折刀——他的那把牛角柄的旧折刀,克拉丽莎敢打赌三十年来他一直就用的这把刀——一把攥在了手心里。 莎利的力量真是惊人,还有她的天赋和秉性。比方说她摆放鲜花的习惯。在伯顿,大家总是把呆板的小花瓶在桌子上放成一长排。莎利出去采来了蜀葵,大丽花——各种各样人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给摆在一起的花——她剪下花朵,让它们漂浮在一只只放着水的大碗里。在夕阳西下走进来吃晚饭时看到——那效果真是非同寻常。(当然海伦娜姑妈认为这样对待花真是罪过。)还有,她忘记拿洗澡的海绵,便光着身子跑过走廊去取。那个严厉的老女佣埃伦·阿特金斯四处抱怨——“要是让哪个先生看见了怎么办?”确实,莎利是让人吃惊。爸爸说她邋里邋遢。 “Glaxo。”科茨太太直盯着天空,声音紧张而敬畏地读着,她白皙的婴儿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怀里,也向上看着。 “不是这条路——从那边走!”雷齐娅大声说,一面摆手让她走开,生怕她看见塞普蒂莫斯。 “又见到你真太好了!”她大声说道。他把折刀打开了。他专爱干这种事,她想道。 她看着彼得·沃尔什;她的目光穿越了层层岁月和那份情感迟疑地落到他的身上;泪汪汪地在他身上停留;然后目光抬起飘颤而去,就像一只小鸟稍落枝头便颤动着翅膀飞去。她毫不掩饰地擦了擦眼睛。 她站在马路边上微微挺了挺身子,等待德特纳尔公司的货车开过去。斯克罗普·珀维斯认为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他了解她,正如你了解住在威斯敏斯特区你隔壁的人那样);她有点像只小鸟,一只樫鸟,蓝绿色,轻盈活泼,虽然她已经年过五十,而且从生病以后变得非常苍白。她像只鸟那样站在那儿,根本没有看见他,身子挺得直直的准备过马路。 抱着孩子的莎拉·布莱奇里就是这样说的,她不断颠动脚尖,就仿佛在宾里科自家的火炉围栏旁,可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林荫大道。而埃米莉·科茨则不断扫视皇宫的窗户,想象着侍女、数不清的侍女们,和寝宫、数不清的寝宫。一个牵着一条阿伯丁犬的上年纪的绅士和一些无业者也加入了进来,人群越聚越多。个子矮小的鲍利先生在奥尔巴尼饭店有一套房间,他生命深处的源泉已经被蜡封住了,但是这一类景象——贫穷的女人等待着看王后经过——贫穷的女人、可爱的小孩子、孤儿、寡妇、战争——啧啧——会突然地、不恰当地、伤感地将蜡封打开,他现在眼睛里还真有眼泪了。一阵微风得意扬扬地穿过稀疏的树木暖融融地吹过林荫大道,吹过英雄们的铜像,吹得鲍利先生心中的英国旗帜飘扬了起来,因此当那辆轿车拐进林荫大道时他脱下了帽子,在车子向他开近时把帽子高高举起;他笔直地站着,听任宾里科的贫穷的母亲们挤近他。轿车开近了。 ]快活地把一只手重重地压在他的膝盖上,因此他被压住,动弹不得,否则榆树上下起伏的摆动,所有的树叶都亮闪闪的,颜色忽浅忽深,从蓝色到浪谷的绿色,像马头上的鬃毛、如女士们的羽饰,它们如此骄傲、如此壮丽地起伏着,这一切会使他疯狂的。但是他不会疯狂。他要闭上眼睛;他不再去看这一切了。 但是卢克雷齐娅自己也禁不住看着那轿车和窗帘上的树形图案。里面是王后吗?——王后出来购物吗? “可是你今天早上会到这里来,太不寻常了!”她高声说道,一面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了裙衣上。 这样说来,塞普蒂莫斯抬头看着天空,心里在想,他们是在向我示意呢。当然实际上不是用具体的言辞;也就是说,他还不懂这种语言;但是这种美,这种极致的美是非常明显的,当他看着白烟构成的字慢慢在天空消散,以无穷的博爱和满含笑意的仁慈赐予他一种又一种难以想象的美,并向他示意,他们打算无偿地、永远地为他提供美、更多的美让他观看,他的眼中充满了眼泪,泪水流下了他的面颊。 她的晚礼服都挂在衣橱里。克拉丽莎把手伸进柔软的衣服之中,轻轻取出那件绿色的裙衣,拿到窗子旁。衣服撕破了,有人踩在了裙子上。在大使馆的晚会上她感觉到裙腰的褶子处被扯开了。在灯光下绿颜色会发亮,但是现在在太阳光下一点也不鲜艳。她要把它补上。她的女佣们事情太多了。她今晚就穿它。她要拿上她的丝线、她的剪刀、她的——什么来着?——哦,当然,她的顶针,到楼下客厅里去,因为她还要写信,并且要照料好一切,使各种事情大致准备就绪。 因为现在是六月中旬。战争已经结束了,只有像福克斯克洛伏特太太那样的人除外,她昨晚在大使馆异常忧伤,因为她那个可爱的儿子牺牲了,现在那古老的庄园宅第就要由堂兄弟继承了;还有贝克斯伯罗夫人,他们说她在主持义卖市场的开幕式时,手里还拿着报告她最心爱的儿子约翰牺牲的消息的电报;但战争终究是结束了;谢天谢地——结束了。现在是六月了。国王和王后都在白金汉宫里。尽管时辰还早,到处都已能听到飞奔的马蹄的嘚嘚声,板球拍的轻击声;洛兹伦敦大板球场、阿斯科特赛马场、原来的旅游胜地拉内拉赫以及其他所有的地方,都被笼罩在一片轻柔的细网般的灰蓝色的晨雾之中,随着白天渐渐过去,这张网将散开,草坪和场地上会出现欢腾的小马,前蹄刚一落地又立刻腾起;旋转着的小伙子,穿着透明薄纱衫的欢笑的姑娘,她们即使现在,在通宵跳舞之后,还在牵着可笑的毛茸茸的小狗出来跑上一会儿;就在现在这样早的时候,谨慎的上了年纪的有钱的贵妇们已经坐着自己的汽车,匆匆去干她们神秘的事情。店老板们正在橱窗里忙个不停,把他们的人造宝石和钻石以及漂亮的海绿色的旧胸针放在十八世纪的底座里,以吸引美国佬(不过她得节约,不要轻率地给伊丽莎白买东西),她自己也怀着荒唐而始终不渝的激情热爱着这一切,她是这种生活的一部分,因为她的先辈们曾在几代乔治王朝中做过廷臣,她自己今晚就要珠光宝气地举行宴会。但是一走进公园,那寂静是多么奇怪啊!那薄雾,那嗡嗡声,那缓缓游动的快乐的鸭子们,那走起来一摇一摆的长着喉袋的水鸟;而背朝着政府大楼迎面走过来的、再得体不过地提着一只印有皇家纹章的公文递送箱的人,除了休·惠特布莱德还会是谁呢,她的老朋友休——那令人钦佩的休! 那个姑娘,邓普斯特太太心里想(她留下面包渣给松鼠吃,自己常常在摄政公园吃午饭),还什么都不懂呢;真的,她感到身体强壮一点,动作放松一点,期望适度一点似乎要更好一些。珀西嗜酒。唉,最好有个儿子,邓普斯特太太想。她很不容易熬了过来,因此看到这样一个女孩子就情不自禁微笑起来。你会结婚的,因为你够漂亮,邓普斯特太太想。结婚吧,她想道,那时你就明白了。啊,那些厨师啦什么的。每一个男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可是如果我预先能够知道的话,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吗?邓普斯特太太想道;她不禁希望能对梅西·约翰逊悄悄说上一句话;让自己满是皱纹的松垂憔悴的老脸感受到怜悯的轻吻。因为她的一生够艰难的,邓普斯特太太想。难道她没有为此献出一切吗?红润的面孔;身材;还有她的脚。(她把自己臃肿的双脚缩进裙子下面。) (六月催发了树上的每一片叶子。皮姆里科区的母亲们在给婴儿喂奶。电文消息不断从舰队街传往海军部。热闹的阿灵顿街和皮卡迪里大街似乎使公园里的空气也变热了,树叶被充满非凡活力的气浪托起,热切而明亮;克拉丽莎深爱这非凡的活力。去跳舞,去骑马,她热爱这一切。) 卢克雷齐娅·沃伦·史密斯和丈夫并排坐在摄政公园里大道边的座位上,仰望天空。 彼得·沃尔什刚才站起身来穿过屋子走到了窗前,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左右挥动着一条印花大手绢。他看上去很有主见,冷淡而孤寂,瘦削的肩胛骨微微把上衣支起,使劲擤着鼻子。把我带走,克拉丽莎冲动地想道,仿佛他马上就要开始某个伟大的航行;但片刻之后,就好像一场非常激动感人的五幕话剧已经演完了,她在剧里度过了她的一。 塞普蒂莫斯·沃伦·史密斯,三十岁光景,脸色苍白,鹰钩鼻,穿一双棕黄色的鞋子和一件破旧的大衣,淡褐色的眼睛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使得完全陌生的人看见了也生出恐惧感来。世界已经举起了鞭子,它会落向何处? 多么有意思!多么突然的行动!就像从前在伯顿时,当铰链轻轻吱扭一响(她现在仍能听到这声音),落地长窗被她猛地推开,她一下子冲到户外,就似乎总有这种感觉。那是清早的空气,多么清新,多么宁静,当然比这里沉寂;像海浪的轻拍;像海浪的轻吻;清凉袭人,然而(对于像当时她那样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来说)十分肃穆。那时她站在打开的窗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她看着鲜花,看着烟雾缭绕的树木和飞上飞下的白嘴鸦;她站在那儿看着,直到彼得·沃尔什说:“在菜地里想心事吗?”——是这样说的吧?——“比起花椰菜来,我更喜欢人。”——是这样说的吧?他一定是在有一天早上吃早饭时她出去到平台上时说的——彼得·沃尔什。他最近就要从印度回来了,六月或七月,她记不清了,因为他的信枯燥得要命;他说的话倒让人记得;他的眼睛,他的小折刀,他的笑容,他的坏脾气,当千百万桩事情全都从记忆中消失之后——多么奇怪啊!——却仍记得关于卷心菜之类的几句话。 很奇怪,四处一片寂静。除了车辆行驶声外听不见别的声音。飞机好像无人向导般任意飞翔。现在它呈弧形上升再上升,一直上升,仿佛出于狂喜、纯粹出于喜悦而上升,从机尾喷出的圈圈白烟写出了一个T,一个O和一个F。 对于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床单紧绷,床很窄。她已独上塔顶,任凭别人在阳光下采摘黑莓。门已关闭,在那儿,在掉落的墙皮灰土和杂乱的鸟窝间,景色显得多么遥远,传过来的声音细弱而阴森(她记得,有一次在利思山),她高声呼喊,理查德,理查德!宛如一个熟睡的人在夜里惊醒后,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求救。和布鲁顿夫人一起吃午饭,她重又想起了这件事。他离开了我,我将永远孤独,她想,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千百万件事情!”他大声说,积聚起来的力量这时横冲直撞,使他感到像被不再看得见的人们抬在肩上,急速掠过半空,既害怕又兴奋。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他把两只手举起放在额头上。 她把胸针放在桌上,突然感到一阵痉挛,好像在她沉思之际,那冰冷的魔爪已趁机在她身上安顿下来。她还没有老。她刚刚才进入五十二岁。还有许许多多个月没有过呢。六月、七月、八月!每个月几乎都是完整的,仿佛要捕捉住逝去的每一点时光,克拉丽莎(她正向梳妆台走去)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瞬间的中心中去,使它停留在那儿——这个六月早晨的瞬间、积聚了所有其他早晨的重压的瞬间,她用新颖的眼光看到镜子、梳妆台,以及所有的瓶子,(当她照镜子时)她把全部的自己集中在一点上,看见了当晚要举行晚宴的那个女人的粉红细嫩的脸蛋;克拉丽莎·达洛维的脸;她自己的脸。 ],观赏她周围一层层的流水和她的天竺葵;从林荫路上的汽车中一会儿挑出这一辆,一会儿又挑出那一辆来;白白地向开车出行的老百姓倾注满腔感情;当这辆或那辆车开过时又收起他们的赞美好保存起来;在整个这段时间中,他们听任流言在血管中聚集,刺激他们大腿的神经,他们想到王室在看着他们;王后低头致意;亲王在敬礼;想到上帝赐予国王们的天堂般的生活、王室侍从和深深的屈膝礼、王后过去玩的玩偶之家、玛丽公主嫁给了一个英国人,还有亲王——啊!亲王!人们说他特别像老爱德华国王,可是要苗条得多。亲王住在圣詹姆斯宫;但是他可能会在早上来拜见他的母亲。 “谁会——什么事情会?”达洛维夫人自问(心想,在她要举行宴会的这一天的上午十一点钟竟然有人来打搅她,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时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她听见有人把手放在门上。她似乎要把裙衣藏起来,就像一个处女要保护贞操,尊重私密。这时铜门把手滑动了。现在门开了,进来的人是——有那么一秒钟她想不起他的名字!她看见他感到这样惊奇、这样高兴、这样羞涩,彼得·沃尔什在上午出乎意料地来看她,太让她吃惊啦!(她还没有读他的信。) 克拉丽莎读着拍纸簿上的电话留言:“布鲁顿夫人希望知道达洛维先生今天是否能和她一起共进午餐。” “不过,谢谢你,露西,啊,谢谢你。”达洛维夫人说,“谢谢你,谢谢你。”她继续说道(她在沙发上坐下,裙衣放在膝盖上,还有剪刀,丝线),“谢谢你,谢谢你。”她继续说,表示对所有的仆人的感谢,他们帮助她成了现在的她,成了她希望的样子:温柔、心地宽厚。她的仆人们喜欢她。现在看她的这件裙衣——撕破的地方在哪儿?现在该穿针了。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裙衣,是萨利·帕克做的,几乎是她最后做的几件衣服之一了,唉,萨利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伊林,假如我能找到一点时间,克拉丽莎想(但是她永远也不会有任何时间了),我就要到伊林去看她。因为她与众不同,克拉丽莎想道,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她想到萨利一些古怪的小事;但她做的衣服却从来不怪。你可以在哈特非尔德穿;在白金汉宫穿。她就穿着它们去过哈特非尔德,去过白金汉宫。 米莉森特·布鲁顿没有请她,据说她的午宴非常有趣。没有任何庸俗的嫉妒能把她和理查德分开。但是她惧怕时间本身,并且,好像是刻在毫无感觉的石头上的日晷,她从布鲁顿夫人的脸上可以看到生命如何在衰退;她的那份生命如何年复一年地被片片切掉,剩下的空间里能够伸展的余地是那么小,已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能够去吸收生存中的色彩、刺激和音调。当年她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就充满了她的存在;当她站在自己的客厅门外犹豫的那一刻,她会感到一种极度的不安,犹如会使跳水员在跃入大海前产生犹豫的那种不安:他看到下面的大海时暗时亮,汹涌而来似乎有着巨大冲击力的波浪却只轻柔地划破水面,滚动着翻起海藻,旋即以珍珠般的细浪将海藻淹没。 《肥皂海绵》:罗伯特·瑟蒂斯1853年出版的《海绵先生游历》一书的简称,其主人公的名字叫肥皂海绵。 克拉丽莎探身向前,握起他的一只手,把他拉向自己,吻着他——实际上在她能够压下胸中舞动着的银光闪闪的激情之羽(犹如被热带飓风刮得剧烈摆动的蒲苇草)之前,就已经感到贴在她的面颊上的他的脸了。胸中的飓风逐渐平息,只有她仍握着他的手,拍着他的膝头,当她向沙发靠背靠去时,她感到和他在一起无拘无束,轻松愉快,突然间她脑海中闪现了一个念头,如果当初我嫁给了他,这样的快乐就整天都属于我了! 到处都是鲜花:翠雀花,香豌豆花,一束束丁香花;有康乃馨,许许多多的康乃馨。那儿有玫瑰;有蝴蝶花。哦,有许多花——因此当她站在那儿和皮姆小姐说话时,同时呼吸着带有泥土气息的花园的馨香。皮姆得到过她的帮助,认为她很和善亲切,她多年前是很和善亲切的;非常和善亲切,但今年她显老了一些,她半闭着眼睛,头在蝴蝶花、玫瑰花和一丛丛上下摆动的丁香花间转来转去,在大街上的喧嚣之后尽情地闻吸这醉人的芳香,这沁人的清凉。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玫瑰花显得多么清新啊,就像刚从洗衣房出来的叠放在柳条托盘中带花边的亚麻织物;红色的康乃馨浓郁端庄,高抬着头;所有的香豌豆花都在盆中伸展着,浅紫色的、雪白的、灰白的——仿佛现在已是黄昏,美好的夏日白昼已经过去,天空是一片深蓝色,到处是翠雀花、康乃馨、百合花;这时,穿着薄纱上衣的姑娘们出来采摘香豌豆花和玫瑰花。正是傍晚六七点钟之间,每一种花——玫瑰、康乃馨、蝴蝶花、丁香花——都鲜艳夺目;白色、紫色、鲜红、深橙色;每一朵花都似乎各自在朦胧的花坛中燃烧,柔和而纯洁;她是多么喜欢那灰白色的蛾子啊!它们在香水草、在黄昏中的樱草花间飞旋,飞进飞出,飞上飞下。 “哎呀!”克拉丽莎说,露西如她所希望的那样也感受到了她的失望(但没有感受到她的痛苦);感到了她们之间的默契;领会了其中的暗示;思忖着绅士阶层的人们之间的爱情;平静地为自己的未来镀上一层金色;她接过达洛维夫人的阳伞,像对待从战场光荣凯旋的女神身上摘下的一件神圣的武器,把它放在了伞架上。 “天啊,那些汽车。”皮姆小姐说,手里满捧着香豌豆花走到窗前去张望,又抱歉地笑着走了回来,好像那些汽车,那些汽车胎,全都是她的过错。 “你好吗?”彼得·沃尔什说,他实实在在地在发抖;他把她的两只手都握住;两只手都吻了。她比以前老了,他心里想着,坐了下来。我不会告诉她的,他想,因为她比以前老了。她在看着我,他想;一阵突然的窘迫感向他袭来,尽管他已经吻过了她的手。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大折刀,打开了一半。 他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把她放在了克拉丽莎的面前时,他甜蜜的微笑中带着一丝古怪的嘲弄味道。 ]和阿斯奎斯夫人的《回忆录》及《尼日利亚大型猎物射捕记》[ 阿斯奎斯夫人(1864—1945),英国作家。 这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古怪,梅西·约翰逊心里想。一切看上去都非常古怪。这是她第一次到伦敦来,到利登霍尔街她伯父那儿去做事,现在她在早上穿过摄政公园,坐在椅子上的这一对吓了她一跳;那年轻女人看上去像个外国人,那男人看上去很古怪;所以到了很老的时候,她仍然会记得他们,在记忆中搜出五十年前一个晴朗的夏日的早晨,她穿过摄政公园时的情景。因为她只有十九岁,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伦敦;哎呀!多么古怪啊,她向他们问路的这一对,那女的吃惊地摆着手,那男的——他显得古怪得要命;也许他们在吵架;也许就要永远分手了;她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现在所有这些人(因为她回到了大道上),这些石盆、整齐的花朵,这些老头老太太们,他们多半都是坐在轮椅里的病人——对于从爱丁堡来的她都显得非常古怪。当梅西·约翰逊加入到那些缓缓前行、茫然四顾、微风吹拂着的人群中去时——松鼠栖息在树上舔理着身上的毛、麻雀在喷泉上扑扇着翅膀寻找食物的碎渣、小狗逗弄着栏杆互相戏耍。和煦的微风吹拂着他们,赋予他们接受生活时的那漠然的凝视以某种怪异与平和——梅西·约翰逊感到绝对需要大喊一声,啊!(因为刚才坐在那个座位上的年轻人吓了她一跳。她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Kreemo。”布莱奇里太太像个梦游者般喃喃道。鲍利先生手里一动不动地举着帽子,直盯着天空。整条林荫大道上,人们都站在那里看着天上。就在他们抬头仰望时,整个世界变得一片寂静,一队鸥鸟飞过了天空,先是一只领头鸥,然后是另一只,在这片奇特的宁静安详之中,在这片灰白与纯净之中,钟敲响了十一下,钟声渐渐消失在天空的鸥鸟群中。 我当然这样想过,彼得想道;而且这事几乎使我心碎,他想道;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他的悲伤犹如从平台看去的一轮月亮在逐渐上升,在夕晖中苍白而美丽。他心想,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像那样痛苦过。他感到仿佛真的是坐在平台上,把身子稍稍挪向克拉丽莎;伸出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它就挂在他们上方,那轮月亮。她仿佛也和他一起坐在平台上,坐在月光下。 四周没有一个人。她的话音消失了。火箭式焰火也是这样消失的。它冒着火花腾入夜空,被夜空吞没,黑暗降临到房屋和高塔的轮廓上;凄暗的山坡变得柔和,融入了黑暗之中。但是尽管它们已经消失,它们仍存在于黑夜之中;它们被夺去了颜色,没有了窗户,但它们却更为严肃地存在着,传递出坦荡的白昼所未能传递的一切——在黑暗中密集在一起、在黑暗中蜷缩在一起的事物的烦恼和不安;被剥夺了黎明带来的欣慰——晨光将墙壁洗成白色或灰色,照亮每一扇玻璃窗,驱散田野上的薄雾,露出在安静吃草的红棕色的奶牛,一切都再一次地被装点出来供人欣赏;又再度存在了。我孤单;我孤单一人!她在摄政公园的喷泉旁喊道(同时看着那个印度人和他的十字架),她心中感到的黑暗宛如午夜,一切分界线都不见了,这个国家回到它古时的形状,如罗马人登陆时所见,一切处于朦胧之中,山脉没有名字,河流蜿蜒曲折不知流向何处。突然,仿佛伸出了一个支架,她就站在上面,诉说她是他的妻子,几年前如何在米兰结婚,是他的妻子,她永远、永远也不会对人说他疯了!她一转身,支架倾倒,她跌落下去,不断下跌、下跌。因为他走了,她想——如他威胁的那样,走了,去自杀了——去扑在车轮之下!可是没有;他在那边呢;仍然独自坐在那座位上,穿着那件破旧的大衣,两腿交叉着,瞪着眼睛,大声自言自语。 但是这个爱情的问题(她一面把大衣收起来,一面想),这个爱上了女人的问题。就拿莎利·西顿来说吧:她从前和莎利的关系。无论如何,难道那不就是爱情吗? 飞机垂直俯冲,旋即直线上升,在空中翻筋斗、疾飞、下降、上升,无论怎样飞、无论飞到哪儿,它尾巴上都飘动着一股浓浓的白烟,在天空翻卷盘绕成个个字母。但是,是哪些字母呢?是A和C吗?一个E,然后一个L?它们只有片刻的停留;然后就飘散开来,从天上抹去。飞机向远处疾速飞去,开始在另一片天空中写下了一个K,一个E,另一个也许是Y? 那辆轿车轻捷地穿过皮卡迪里广场,拐进了圣詹姆斯大街。高大的男人,健壮的男人,衣着考究的穿着燕尾服和白衬衫、头发往后梳的男人,出自难以分辨的原因,这时都站在布鲁克斯酒家的凸窗前。双手背在燕尾服后面看着窗外,他们本能地感觉到大人物正从此处经过,不朽的伟人发出的微光照在了他们身上,正如刚才照在了克拉丽莎·达洛维身上一样。顿时,他们站得更直了,手也不再放在背后,似乎随时都准备好为他们的君王效劳,如有必要,他们会像他们的先辈一样面对敌人的大炮。背后的白色半身塑像和放着《闲谈者》杂志及苏打水瓶的小桌子似乎也在表示着赞许;它们似乎象征着英格兰滚滚的谷物和庄园宅邸;似乎把车轮轻微的沙沙声反射出去,就像低音廊的墙壁反射一个声音,借助于整个大教堂的力量,使声音变得高昂洪亮。围着披巾的莫尔·普拉特手拿鲜花站在人行道上,祝愿那亲爱的青年人身体健康(里面肯定是威尔士亲王),要不是看到警察在盯着她,阻止她这个爱尔兰老妇表忠心的话,她就会出于轻松的心情和对贫穷的蔑视,把一罐啤酒的钱——一束玫瑰——抛到圣詹姆斯街上去。向圣詹姆斯宫的卫兵敬礼致意;向亚历山德拉皇太后的警察表示赞许。 真可怕!真可怕!她想大叫。(她离开了家人;他们警告过她会发生什么事情。) 离开人们——他们必须离开人们,他说(跳起身来),马上到那边去,那边树下有几把椅子,公园的长长的坡地像条绿色的呢子在那儿向下倾斜,蓝色和粉红色的烟雾形成了高高的天篷,远处烟雾朦胧中不规则的房屋如一道壁垒,来往车辆在环行道上嗡嗡作响,在右边,暗褐色的动物把长长的脖子伸出动物园的围篱,又是狂吠,又是号叫。在那儿他们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 弗吉尼亚·伍尔夫 (Virginia Woolf,1882.1.25-1941.3.28) 是一位英国女作家和女权主义者。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伍尔夫是伦敦文学界的一个象征。她在1905年开始以写作作为职业。刚开始是为《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写作。在1912年她和雷纳德·伍尔夫结婚,她丈夫是一位公务员、政治理论家。她的第一部小说《The Voyage Out》在1915年出版。普遍认为伍尔夫是引导现代主义潮流的先锋;她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和同时也是现代主义者。她大大地革新了英语语言。她在小说中尝试意识流的写作方法,试图去描绘在人们心底里的潜意识。有人在一篇评论里讲到她将英语“朝着光明的方向推进了一小步”。她在文学上的成就和创造性至今仍然产生很大的影响。 完全是老样子,克拉丽莎想;同样的古怪神情;同样的格子套装;他的脸有一点歪,也许干瘦了一点,但是看上去非常健康,而且一点也没变。 她曾几百万次地看到自己的脸,每次都有着同样的、不易觉察的微微缩拢的表情。她照镜子时总是噘起嘴唇。这是为了给她的脸一个特征。那就是她的自我——脸儿尖尖、像只飞镖、清楚明确。那就是她自己:当某种努力、某种要求她成为自己的召唤把她的各个部分聚拢在一起时,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和平时有多么不同,多么不一致。她只是为了外部世界才这样把自己组合成一个中心、一粒钻石、一个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给大家提供聚会场所的女人,无疑是某些生活枯燥沉闷的人生活中的一点光辉,也许是孤独者寻求的一个庇护所;她曾帮助过年轻人,他们感激她;她一直努力保持一贯,从不表现出一丝一毫她的其余方面——她的毛病、妒忌、猜疑,比如像布鲁顿夫人没有请她吃午饭的事;她觉得(终于在梳头了)这很卑鄙!哎,她的衣服在哪儿? 这儿她正在补衣服;和往常一样补衣服,他暗想;我在印度的所有时间里她就坐在这里;补她的衣服;四处闲晃;参加聚会;跑到下议院去再回来,等等,他想到此处,变得越来越恼火,越来越激动不安,因为对于某些女人来说,世界上再没有比婚姻更糟糕的事了。他想;还有涉足政治;还有嫁了个保守党人丈夫,像那位可敬的理查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心想,啪的一声合起了折刀。 ]的《回忆录》。她深夜阅读了从莫斯科撤退的记述。因为下议院开会总是开到很晚,在她病后理查德坚持她的睡眠一定不能受到干扰。其实她宁愿读关于从莫斯科撤退的书。他知道这一点。因此她的房间在阁楼上;床很窄;她睡不好觉,躺在床上看书时总无法排除虽然生过孩子却仍保持的处女感,这感觉像床单般紧裹着她。她少女时非常可爱,但突然会有一刻——例如在克利夫登树林下面的小河上——由于这种冷漠性情的作用,她让他失望了。后来是在君士坦丁堡,以后又一再如此。她看得出自己缺乏的是什么。不是美貌;不是头脑;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至关紧要的东西;一种热烈的、能冲破表层、在男女之间或女性之间的冷冰冰的接触中造成战栗的东西。她能够隐隐地觉察到这一点。她讨厌它,对它感到踌躇不安,天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也许,如她所想,是大自然赐予的(大自然永远是充满智慧的);然而有时她却禁不住为女人的魅力所吸引,不是年轻姑娘,而是对她坦述自己落入的困境或干出的傻事的女人,她们经常这样做。究竟是出于同情,还是喜欢她们的美丽,还是因为自己年纪要大一些,还是一些偶然因素——比如说一缕淡淡的香气,或隔壁传来的小提琴声(某些时刻声音的力量是如此奇特),都会确确实实地使她产生男人那样的感觉。这只是片刻的感觉;但已经足够了。这是突然的启示,其滋味有点像脸红,你想要制止住,但红晕却不断扩散,你也只好听之任之,冲到最远的边上去发抖,感觉世界在向你逼近,充满了某种惊人的意义,某种狂喜所生的压力,它挣破了薄薄的表皮喷涌而出,填满了裂口和创伤,带来了巨大的慰藉!然后,就在那一刻,她看见了光明;一根火柴在一朵藏红花中燃烧;一种内在的含义几乎被表述了出来。但是亲密的离开了;坚硬的软化了。那个时刻——逝去了。和这样的时刻(包括和女性在一起的)形成对比的(她把帽子放下)是床和马尔博男爵的书和点掉了一半的蜡烛。她醒着躺在床上,地板发出吱嘎声;灯火明亮的房子突然黑了下来,如果她抬起头来,就能隐约地听到咔嗒一响,是理查德正尽量轻轻地松开门把手,他只穿着袜子悄悄溜上楼,然后却常常把热水袋掉到地上,于是嘴里诅咒起来。她那个笑啊! ]。那就是她的感觉——奥赛罗的感觉,她感受到了,她相信她的感受和莎士比亚意欲让奥赛罗感受到的同样强烈,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穿着白色的上衣下楼去吃饭,要见到莎利·西顿! 由于在威斯敏斯特住了——有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克拉丽莎确信,即便在车流之中,或夜里醒来之时,你都会感到一种特殊的静寂或肃穆;一种难以言传的停顿;大本钟敲响前的悬心等待(但那可能是她的心脏的缘故,人们说是流感影响了她的心脏)。听!深沉的钟声响了起来。先是预报,音调悦耳;然后是报时,势不可当。一圈圈深沉的音波消失在空气之中。在穿过维多利亚街时她心里想,我们是多么愚蠢啊。因为只有上帝才知道为什么人这样热爱生活,这样看待生活,想象生活是什么样子,在自己周围建构生活、推倒、再时时刻刻重新加以创造;但即使是穿着最邋遢的女人,坐在门口石阶上的最沮丧忧愁的人(酗酒是他们堕落的原因)也同样如此;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热爱生活——她相信议会的法令也不起作用。在人们的眼光中,在轻松的、沉重的、艰难的步态中;在轰鸣和喧嚣声中;马车、汽车、公共汽车、货车、身前身后挂着广告牌蹒跚着摇摇晃晃前行的广告夫;铜管乐队;手摇风琴;在胜利的欢庆声、铃儿的叮咚声和头顶上飞过的飞机的奇特的尖啸声中,有着她热爱的一切:生活;伦敦;六月的这个时刻。 没有任何兴趣,她心想,继续沿邦德街走下去,到每次她开晚会给她留花的一家店里去。伊丽莎白真正最爱的是她的狗。今天早上整座房子里都有一股柏油味儿。不过,可怜的小狗小灰总比基尔曼小姐好一点;就算狗瘟、柏油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也比坐在密不透气的卧室里端着本祈祷书强!她几乎要说,什么都比这强。但是也可能这只是一个阶段,如理查德所说的那样,所有的女孩子都要经历的。可能是爱上谁了。但为什么是基尔曼小姐呢?当然她遭遇很不幸;应该考虑到这一点,理查德说她很能干,具有历史头脑。总之她们形影不离,而伊丽莎白,她的亲生女儿,竟然去行了圣餐礼;她如何穿着、如何对待来吃午饭的客人,她倒一点也不在乎,因为经验告诉她,宗教狂热使人变得冷漠(为之奋斗的事业也是如此);在感情上麻木不仁,因为基尔曼小姐为俄国人什么都愿意干,她为奥地利人忍饥挨饿,但是在个人的事上却给人巨大的折磨,她是这样麻木,老穿件绿色防水布外衣。她一年又一年地穿着那件外衣;她总是出汗;她只要在屋子里待上五分钟就必定让你感到她的优越,你的低劣;感到她是多么贫穷,你是多么富有;她如何住在贫民窟里,没有靠垫或床或小地毯或任何别的东西,她的灵魂带着深深插入其中的抱怨锈住了,她在战争期间被学校开除了——可怜的满腹怨恨的不幸的人!因为人们恨的不是她,而是她代表的想法,毫无疑问这想法里面包含了许多不是基尔曼小姐的东西;她变成了人们夜间与之斗争的幽灵之一;那种叉开两腿跨在我们身上,吸去我们一半生命之血的幽灵之一,是统治者和暴君之一;因为无疑如果再掷一次骰子的话,假如是黑色而不是白色占上风,她会喜欢基尔曼小姐的!但是不会在今生。不可能。 这是个多么奇怪的习惯,克拉丽莎想道,总是玩弄刀子。而且总让人觉着自己轻浮;头脑空虚;只不过是只愚蠢的话匣子,如他曾说过的那样。但我也是,她想,她拿起了针,召唤帮助,就像一个因卫兵睡着了而无人保护的女王(他的来访使她非常吃惊——搅得她心烦意乱),任何人都可以信步走入,来看在弯垂的荆棘枝下躺着的她,她召唤帮助,召唤她做过的事;她喜爱的一切;她的丈夫;伊丽莎白;她自己,现在彼得已几乎不了解她这个自己了;总之,她要召唤这一切来到她的身边,击退敌人。 也不要害怕寒冬肆虐[1 见莎士比亚《辛白林》,第四幕第二场中的一首挽歌。 这一切对于莎利都只是个衬托。她站在壁炉边和克拉丽莎的爸爸聊天,声音甜美,使得她说的一切听来都像温柔的爱抚。克拉丽莎的父亲不由自主地开始为她所吸引(他把自己的一本书借给了她,后来发现书在平台上泡得透湿,对此他始终不能原谅)。突然她说:“坐在屋子里多遗憾呀!”于是大家全都去到外面平台上,溜达来溜达去。彼得·沃尔什和约瑟夫·布赖特科普夫继续讨论瓦格纳。她和莎利稍稍落在后面。她们经过一只开满鲜花的石瓮,这时,她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出现了。莎利停下脚步;摘了一朵花;吻了她的嘴唇。真是天翻地覆!所有其他的人全都消失了;只有她独自和莎利在一起。她感到自己得到了一件包好了的礼物,要她留着,不要看——一粒钻石、某种无价之宝,包得好好的,当她们散步的时候(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她打开了包,抑或是其光芒穿透出来,是启示、是虔诚的感情!——这时,老约瑟夫和彼得来到她们面前: ],全都打开着陈列在那里。那儿有那么多的书;可是似乎没有一本非常适合带给疗养院里的伊芙琳·惠特布莱德。没有什么书可以用来让她高兴,可以使那个干瘪得难以形容的瘦小女人在克拉丽莎进门的时候露出哪怕片刻的亲切表情,然后再坐下来开始关于妇女病的漫无止境的谈话。她是多么希望这样啊——当她进门时人们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情,克拉丽莎想着,转身重新向邦德街走去,心里很气恼,因为做事情非得找点别的原因是很愚蠢的。她宁愿自己是个像理查德那样的人,他们做事情完全是为了自己,而她呢,她在等着过马路时心里想,一半的时候她做事不只是为了去做这些事,而是为了让别人这样或那样想。她知道,这样做愚蠢之极(警察现在举起了手),因为谁也不会上当,哪怕是一秒钟的工夫。啊,如果她能重新从头生活一次多好!她想道,一面踏上了人行道,甚至连长相都会不同呢! 突然科茨太太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一架飞机的隆隆声不祥地钻进了人们的耳朵。它正飞近树丛上空,尾巴上喷出的白烟盘旋曲折,竟然是在写字!在天上写字母!所有的人都抬头看着天上。 人们一定注意到了;人们一定看见了。人们,她看着瞪着轿车看的人群心里在想;英国人,以及他们的孩子、马匹和衣服,她对这一切有着某种程度的羡慕;但现在他们只是“人们”而已,因为塞普蒂莫斯说过,“我要杀死自己”;说这种话太可怕了。要是有人听见了呢?她看了看人群。救命,救命!她想对肉店的伙计和女人们大喊救命!就在去年秋天,她和塞普蒂莫斯两人合披着一件斗篷站在泰晤士河的河堤上,塞普蒂莫斯没有说话,而是在看报,她从他手里夺下报纸,当着看见他们的那个老人大笑起来!可是失败是要掩盖起来的。她必须带他离开这儿,到某个公园去。 这些我全知道,彼得想,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想,一面手指沿刀刃滑动,面对的是克拉丽莎和达洛维以及其他所有的人;但是我要让克拉丽莎看看——这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突然被从空中抛来的那些无法控制的力量所压倒,泪如泉涌,哭了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毫不害羞地哭着,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 “看,看呀,塞普蒂莫斯!”她高声喊道。因为霍姆斯大夫告诉过她,要让她丈夫(他根本没有什么病,就是情绪不好而已)对他身外之事感兴趣。 人类不应该砍树。存在着一个上帝。(他把这一类的启示记在信封背面)改变这个世界。没有人因仇恨而杀戮。使这一点广为人知(他把这写了下来)。他等待着。他倾听着。栖息在对面栏杆上的麻雀叫着塞普蒂莫斯,塞普蒂莫斯,叫了四五次后,接着拉长调子用希腊语尖声唱起来,唱诉世上如何没有罪恶,另一只麻雀加入了进来,一起拉长了尖声用希腊语唱述,在死者行走的河之彼岸那生命的牧草地上的树丛中,唱述世上如何没有死亡。 ],后来被砍头,留下了一只红宝石戒指。可能就是那个夏天莎利到伯顿来住了一阵。一天晚饭后她出人意料地走进门来,身无分文,搞得可怜的海伦娜姑妈烦乱不堪,以致一直都没有原谅她。她家里吵架了。她那晚到她们家来时确实是身无分文——她当掉了一只胸针才有了路费。她是一怒之下跑出家门的。她们俩聊了个通宵。是莎利让她第一次感到伯顿的生活是多么没有经过风雨。她对性一无所知——对社会问题一无所知。她有一次看见过一个老头倒在田地里死去——她看见过刚生过小牛的母牛。但是海伦娜姑妈从来不喜欢讨论任何事(当莎利给她威廉·莫里斯[ 威廉·莫里斯(1834—1896),英国诗人、小说家、画家。 挺直修长的身子,轻盈地走上前去,立刻受到了有着纽扣般小圆脸的皮姆小姐的欢迎,她的两只手总是通红,好像老是和花一起泡在冷水里似的。 然而流言立刻从邦德街中段传出,一头传到了牛津街,另一头传到了阿特金森香水店;它既看不见又听不见,像一片浮云,迅速地如面纱般飘到山头,确实以云一般突然而至的庄重和静谧飘落到一秒钟前还全然是一片慌乱的人们的脸上。现在神秘之翼擦过他们身旁;他们已听到了权威的声音;宗教的灵魂弥漫在四处,她的眼睛被紧紧地蒙住,她的嘴唇大张着。但是没有人知道看见的是谁的脸。是威尔士亲王的,还是王后的,还是首相的?究竟是谁的脸?没有人知道。 “咱们接着往前走吧,塞普蒂莫斯。”他的妻子说,她是个小个子女人,黄色的尖脸蛋上有一双大眼睛;是个意大利姑娘。 把达洛维夫人吓了一跳、使皮姆小姐走到窗前去并道歉的猛烈的爆炸声来自一辆小轿车,它已经停在了正对马尔伯里花店橱窗的人行道边上。行人当然都停下脚步看热闹,正好看见浅灰色座位靠背上一个极端重要的人物的面孔,随即一只男人的手拉上了窗帘,于是除了一方浅灰色以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听见她这样叫自己——我亲爱的彼得!——太美妙了。确实,一切都这么美妙——银餐具,椅子;全都这么美妙! 飞机飞走了;隐没在了云朵的后面。一片寂静。字母E,G或L依附的白云自由自在地飘动着,似乎命中注定要从西到东去完成一件永远不会揭示于众的最为重要的使命,然而确实如此——一件最为重要的使命。但是突然,就像一列火车开出了隧道,那架飞机又一次冲出了云层,其隆隆声钻进了林荫大道上、格林公园里、皮卡迪里大街上、摄政街上、摄政公园里所有人的耳朵里,机尾盘绕着白烟,飞机俯冲、爬升,写出一个又一个字母——可是它写的是什么字呢? “达洛维夫人会见我的。”门厅里一个上年纪的男人说道。“啊,是的,他会见我的。”他重复道,并且非常和善地推开了露西,飞快地跑上楼去。“是的,是的,是的,”他边跑上楼边喃喃道,“她会见我的。在印度五年了,克拉丽莎会见我的。” 他们可能分别了几百年了,她和彼得;她从不写信,他的信也干巴巴的;但是她突然会有这个念头,如果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他会说些什么?——有些日子,有些景象会使她平静地想到他,不再有过去的怨恨;这也许是对人关爱的回报吧;在一个晴朗的早上,在圣詹姆斯公园的中央,往事回到了她心头——真的重回心头。但是彼得——无论天气多好,无论树木、草地和穿粉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多可爱——彼得一概视而不见。如果她让他戴上眼镜,他就会戴上眼镜;他会去看。他永远感兴趣的是世界的状况;瓦格纳[1 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主要从事歌剧创作。 “你还记得那个湖吗?”她说,声音粗哑,心中剧烈的感情压得她喉部肌肉发僵,在说“湖”字时嘴唇发抖。因为当时她是个孩子,站在父母之间把面包扔在湖里喂鸭子,而同时又是一个成年女子,捧着自己的生活走向站在湖边的双亲。当她走近他们时,她捧在怀中的生活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活、全部的生活,她将这个生活放在他们身边,说:“这就是我一生的结果!这就是!”而她一生的结果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呢?就是今天上午缝着衣服和彼得坐在一起。 当然,克拉丽莎想,他真让人着迷,绝对让人着迷!我现在还记得,在那个可怕的夏天,要下决心不和他结婚难透了——我为什么又下了这个决心呢?她琢磨着。 “没错。”他说。他还记得独自非常尴尬地和她父亲一起吃早饭,他已经去世了,而他也没有给克拉丽莎写信。不过他一直就和老帕里合不来,那个牢骚满腹、缺乏主见的老头,克拉丽莎的父亲贾斯廷·帕里。 克拉丽莎猜到了;克拉丽莎当然明白;她刚才看见了男侍手里的一个白色的魔力无穷的东西,为考生加油的句子汇集 你的努力一定不会让你失,是个圆牌,上面刻着名字——是王后的,还是威尔士亲王的,还是首相的?——这块圆牌凭借着自身的光辉,烧开了一条通路(克拉丽莎看着车渐渐变小、消失),那天晚上,它将在白金汉宫大放异彩,在巨大的枝形烛台、闪耀的星形勋章、板直地挂着橡叶勋章的胸膛、休·惠特布莱德和他所有的同事、英国的绅士们中间熠熠生辉。而克拉丽莎也要举行晚会。她微微挺了挺身子,她将这样站在自己的楼梯口上。 红润的面孔,她讥刺地想道。全是废话,亲爱的。因为其实由于吃喝、做爱、日子的好好坏坏,生活不只是玫瑰色的事了,而且,让我告诉你吧,加莉·邓普斯特并不希望和肯梯斯镇的任何女人交换命运!但是,她恳求道,怜悯。怜悯,为那失去了的红润的面孔。怜悯,这是她向站在风信子花坛旁的梅西·约翰逊所要求的。 但是它们在召唤;树叶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树木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树叶通过千百万条纤维和他坐在座位上的身体相连,上下扇动着他的身体;当树枝伸展时,他也做出同样的表示。扑扇着翅膀在高高低低的喷泉间飞上飞下的麻雀们是构图中的一部分;黑色的树枝在白色和蓝色的背景上画下了道道条纹。声音与已存的沉思达到和谐;间歇与声音同样意味深长。一个孩子哭了起来。远处适时地响起了喇叭声。这一切放在一起意味着一种新宗教的诞生—— 她唯一的天分是几乎能凭直觉了解人,她心里想着,一面继续往前走。如果你把她和另外一个人放在同一间房间里,她会像猫一样警觉,噌地弓起背;或者会像猫一样愉快地发出呜呜声。德文希尔公爵府、巴斯伯爵府、那座装饰着瓷制白鹦鹉的府邸,她都曾看见过它们灯火辉煌的时候;她也记得西尔维亚、弗雷德、莎利·西顿——这么多的人;通宵达旦地跳舞;运货马车沉重缓慢地经过,向市场驶去;以及驱车穿过公园回家。她记得有一次把一枚一先令的硬币扔进了公园的蛇形湖里。但是人人都会记得过去的事;而她热爱的是此时、此地、眼前的一切;出租车里的胖女人。那么,这重要吗?她在向邦德街走去时自问,她的生命最终必定会完全停止,这重要吗?没有她而这一切必将继续存在下去;她感到怨恨吗?抑或,相信死亡使一切完全终结,不也令人感到安慰吗?但在伦敦的大街上,不知怎的,在这儿那儿,经历了沧桑岁月,她幸存了下来,彼得幸存了下来,生活在彼此心中,她坚信自己是家乡树木的一部分;是那座难看的、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的宅子的一部分;是她从未曾得见的人们的一部分;她像一层薄雾,铺展在她最熟悉的人们之间,他们像她看到的树木托起薄雾一般用自己的枝丫将她托起,但她的生活、她自己,伸展得是这样遥远。但是,当她往哈查兹书店的橱窗里看去时,她在梦想着什么呢?她想追忆的是什么?在她读着摊开的书页上的诗句: 他们就是这个情况!他想。你愿意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他们吧,克拉丽莎!他们就是这个情况!在克拉丽莎审视他们的时候,他似乎感到印度陆军少校的那位妻子(他的戴西)和她两个幼小的孩子每一秒钟都变得更为可爱;仿佛他只是把光打在盘子里的一粒小灰球上,但在他们俩那生气勃勃的带着海水咸味的亲密氛围中,生长起了一棵可爱的小树(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说,没有人能像克拉丽莎那样理解他,同情他)——他们之间那异常亲密的氛围。 “去摄政公园地铁车站?”——他们能告诉她去摄政公园地铁车站怎么走吗——梅西·约翰逊问道。她两天前刚从爱丁堡来到伦敦。 与此同时,白金汉宫大门前已经聚集起了一小群人。他们都是穷人,无精打采然而又满怀信心地等待着;他们看着飘着国旗的王宫,看着在高台上衣服飘起的维多利亚女王[ 指白金汉宫前广场上的维多利亚女王的巨大雕塑像。 “我恋爱了。”他说,然而不是在对她说,而是对黑暗中高处的某个女人在说,你触摸不到她,而只能把花环放在黑暗中的草地上。 那辆拉着窗帘、神秘难测的轿车向皮卡迪里大街驶去,但依然受到人们的注视,依然以其不变的神秘而令人崇敬的气息引起街道两边人们脸上表情的波动,至于是对王后,王子还是首相就不得而知了。车里的那张脸本身只有三个人看见了一下,而且只有几秒钟的工夫。现在对那人的性别也有了争议。但是里面坐着的是个大人物则是没有疑问的;大人物隐蔽着经过了邦德街,离平民只有一步之遥,这些人可能是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英国君主、国家的不朽象征只有咫尺之距。到将来伦敦成了长满青草的小径,所有在这个星期三早晨匆匆行走在人行道上的人都成了白骨,只剩下混在尸骨中的几只结婚戒指和无数烂牙里的黄金做的填塞料,那时好奇的文物学家在岁月的废墟中探究审视,轿车里的脸才会真相大白。 意大利离她非常遥远,那里有白色的房屋、她的姐妹们坐在里面缝制帽子的房间、每天晚上挤满了人的街道,大家散步、高声大笑,根本不像这里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蜷缩在轮椅中看着栽在花盆里的几棵难看的花! “你看呀。”她恳求道,一面指着一小队拿着板球门柱的男孩,其中一个把脚在地上滑来滑去,站在脚后跟上打转,然后又把脚在地上滑来滑去,仿佛他是在音乐厅里扮演小丑。 但是她那结婚已经四五年了的丈夫惊得跳了起来,生气地说了声:“好吧!”好像她打断了他的沉思似的。 轿车已经开走了,但留下了一丝余波,流过邦德街两侧的手套店、帽子店和成衣店。有三十秒钟工夫所有的脑袋都向着同一个方向——窗子。正在选手套的女士们——是要齐臂肘的还是超过臂肘的?柠檬黄色的还是浅灰色的?——都停了下来;刚说完话一件事就已经发生了。这种事单独出现时是微不足道的,没有任何数学仪器,即便是能传送发生在中国的震动的,也无法记录它的颤动;然而全部汇集在一起时却相当令人畏惧,能强烈地打动公众的感情;因为在所有的帽子店和成衣店里互不相识的人都看着对方,想到了死去的人们;想到了国旗;想到了大英帝国。在一条偏僻小街上的一家小酒店里,一个殖民地来的人言辞间侮辱了温莎王室,引起了争吵、摔破了啤酒杯、激起了一片混乱。这喧闹声奇怪地传到了街对面,回响在为婚礼购买饰有洁白的丝带的白色内衣的姑娘们的耳朵里。因为经过这里的那辆小轿车所引起的表面的激动,在逐渐平静的过程中触动了某种非常深沉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道。哦,林肯法律协会的胡珀和格雷特利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们自会去办的,他说。他还真用折刀修起指甲来了。 “你看呀。”她恳求道,因为霍姆斯大夫曾对她说过,要让他注意真实的东西,去音乐厅,打板球——霍姆斯大夫说那是最合适的运动,一种很好的户外运动,对她的丈夫最合适了。 啊,但是那架飞机!难道邓普斯特太太不总是渴望着到国外去看看吗?她有一个侄子,是个传教士。飞机飞快上升。她总是在马盖特上船出海,但始终在看得见陆地的距离之内,然而她却不能容忍怕水的女人。飞机掠过头顶俯冲下来。她吓得提心吊胆。又上升了。飞机上有个好小伙子,邓普斯特太太敢打赌。飞机迅速地越飞越远,渐渐消失,越飞越远;高高地掠过格林尼治和所有的桅杆;掠过一片灰色的教堂区,包括圣保罗大教堂及其他教堂,最后飞过展现在伦敦两侧的田野和深褐色的树林,林中爱冒险的鸫鸟大胆地跳来跳去,眼睛迅速一扫,叼起一只蜗牛就往石头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他昨天晚上刚到城里,他说马上就得到乡下去;情况好吗?大家都好吗?——理查德,伊丽莎白,都好吗? 她现在不愿对世界上任何人说长道短,说他们这样或那样。她感到自己非常年轻;同时又说不出的苍老。她像把刀子穿透一切事物;同时又是个局外的旁观者。在她看着出租车的时候,总有一种自己是远远地、远远地独自在海上的感觉;她始终感到活在世上,即使是一天,也充满了许多危险。倒并不是她觉得自己有多么聪明,或者有多么不一般。她想象不出来自己是怎么靠着丹尼尔斯小姐教给他们的那点零星知识过了大半辈子的。她什么也不懂;不会外语,不懂历史;现在除了躺在床上读读回忆录,她几乎什么书也不看;但是对于她来说眼前的一切极其引人入胜;所有的一切;过往的出租车辆;她不愿议论彼得,她不愿议论自己,我这样,我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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